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创新论坛·“标识性概念”系列讲座第44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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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1日,“标识性概念”系列讲座第四十四讲“一体”在中山大学广州校区南校园锡昌堂103讲学厅举行,主讲人为复旦大学哲学学院黄勇教授,讲座由中山大学人文学部主任、哲学系陈少明教授主持。

陈少明教授首先向大家介绍黄勇教授的治学背景。黄勇教授是海外中国哲学研究的知名学者,其研究涉及宋明理学以及宗教政治等多个领域,近年来关注与全球化相关的问题,具有广阔的研究视野。

一、中国古代哲学中的一体思想

讲座伊始,黄勇教授先从中国哲学古代的经典文本中介绍“一体”思想的源起。他指出《周易》《仪礼》《墨子》《孟子》《庄子》《大乘起信论》中都有关于“一体”的思想,涉及儒、释、道等多个流派,有本体论、认识论、伦理学、工夫论、境界论多种面向。

黄勇教授接着以程明道与王阳明两位思想家为重点,介绍了宋明儒学中的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思想。他指出,程明道“以觉训仁”,从医书中言手足痿痹为不仁和“知痛痒”为“仁”出发,将儒家的仁理解为他人与他物之痛痒。但这种知不仅是具有认知的意义(知道他人有痛痒),而且还有情感的意义(感到了他人的痛痒),更有驱动的意义(设法解除他人的痛痒)。王阳明对这种思想有进一步的发挥,特别强调这种一体之仁并非只有仁者、大人之心才有,“小人之心亦必有之”,只是后者由于私欲遮蔽而不能发挥作用。

二、“一体”与当代道德心理学中的“同感”

以程明道与王阳明为代表的宋明儒的这种“一体”观,与现代道德心理学与伦理学中的同感(empathy)是高度相关的。黄勇教授指出,“同感”对他人处境的一种感受,它与这个他人自己对其处境的感受一致。这种“同感”与“同情”(sympathy)。在“同情”体验中,同情者所感觉到的与同情对象感受到的是不同的。而在“同感”中,“同感”者能直接感受到对象的感受(如痛苦)。与宋明儒所讨论的万物一体感一样,同感同时具有认知性、感受性和驱动性,并因此而产生人我合一的情景。

在此基础上,黄勇教授强调了宋明儒的万物一体理论对当代对同感理论可以有丰富和矫正的作用。

一是“一体”性质的不同。现代心理学中的人我合一指的的是具有同感的人与其同感对象之同一化,而这似乎与同感得以产生的前提即自我与他者的差异有冲突,而宋明儒讲的人者与万物为一体不是指人者与万物的同化,而是指人者 “品物万形为四肢百体”,万物可以作为身体的不同部分,不同部分都可以感通却又有所差异。另外当代道德心理学家就同感引起的帮助行为到底是利己还是利他争论不休,黄勇教授指出,这个争论假定了“己”与“他”的对立,而实现了宋明儒的万物一体之后,已经“无有和人己之分,物我之间”,从而消除了这场争论。

二是从身体的痛到社会的痛到心体的痛。黄勇教授指出,当代道德心理学讨论的同感基本上集中在对他人身体上的痛的感受。个别学者也讨论社会的痛,即对他人因与社会礼节不一致而在公众面前呈现的一些尴尬处境的同感。但除此之外,宋明儒的万物一体还讲对他人心体或良心之痛的同感。王阳明说,“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则“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并由此尽力帮助他人摆脱这一处境、并尽可能使其具有“同感”能力。这一层面的“同感”,是在当代的道德心理学中未充分讨论的。

第三是偏爱的问题及证明。当代道德心理学都看到,对亲近的人比对陌生人更容易产生同感,产生的同感更强烈。对于同感的这种偏爱,有些人认为是问题,需要用康德主义来矫正,有的持正面的看法,但无法提出恰当的论证。王阳明也看到了具有万物一体感的仁者或大人对亲近的人偏爱,但反复强调这种偏爱是有道理的。黄勇教授对王阳明讲对这种道理的几种可能的解释作了分析,并特别强调,对他人的更好的“同感”依赖于对他人更充分的了解。对于亲近的人,我们了解更多,因此我们更能够去合适地关爱。但即使我们在对亲近的人有偏爱时,王阳明也强调,我们对陌生人还是爱的,因此需要有一种“忍”的功夫。黄勇教授指出,这种“忍”是道德两难情况下进行取舍时,具有美德的人应该具有的如懊悔、遗憾的道德情感。

三、讲座回响

讲座结束后,陈少明教授作了简要评议。他认为,该讲座不仅仅是对“一体”这一概念的梳理与叙述,更展示了对这一思想进行的哲学论证,是一“做哲学”的优秀范例。黄勇教授由宋明儒学“一体”的对称与不对称导入道德心理学如利己与利他的诸多争议,是超越普通哲学史研究的哲学思考。他指出,在“爱有无差等”方面,墨家、基督教等会预设必须有无差别的爱才是真正道德的,然而每个人实现道德的能力是有限的,以责任为例,在现实中一个人无法对所有人负起责任。当这种无差别的爱无法在现实中实现,这一设想则容易停留在抽象层面的预设。相较于此,有差等的爱则更符合现实状况,对于现实的改变更具有意义。

在提问环节,吴重庆老师提问:“关于王阳明的‘忍得’,王阳明的‘忍’是否有限度?”黄勇教授回答:“‘忍’的情感本身具有道德价值,一个人能够有‘忍’的情感,便具有道德上的情感考量。”

郑淑红老师提问:“同感是否会导致一种无边界的关心,同感的边界与恰当性如何处理?”黄勇教授回答:“关于第一点,要区别以自我为定向和与他人为定向的同感。前者设想自己在处在他人的情景中会有什么感受,而而是试图理解这个他人在这个特定情景中实际上巨头的感受。由于人与人之间有很多不同,后者是恰当的同感,前者则不是恰当的同感。”

陈乔见老师提问:“有时候可能对象没有痛,但我们却能够感受痛,我们替对象感受到痛的情况,该怎么处理?”黄勇教授回答:“同感确实是一个人具有的与其同感对象相同的感受,但这不一定是指其同感对象在当下实际上具有的感受,而且也指这个人当下没有、但在获得了相关的信息后应该、能够和回具有的感受。例如一个人在看到在井边玩的小孩时可能有惊恐感,虽然这个小孩这个时候玩得很开心,没有惊恐感,但这个小孩在知道相关信息后应该、能够和会有这种惊恐感,所以那个在看到在井边玩的小儿的人所具有的惊恐感就是一种同感。”